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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城的孟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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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七篇之梁惠王章句上
 

梁惠王章句上第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章句上第二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章句上第三章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养,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章句上第四章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

梁惠王章句上第五章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梁惠王章句上第六章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梁惠王章句上第七章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可与?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七篇之梁惠王章句下
 

梁惠王章句下第一章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二章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梁惠王章句下第三章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四章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五章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甫,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梁惠王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梁惠王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踰尊,疏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梁惠王章句下第八章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弒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九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章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一章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二章

    邹与鲁閧。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  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三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四章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五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

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六章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踰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踰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踰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踰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孟子七篇之公孙丑章句上
 

公孙丑上第一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
’”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上第二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
    “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闲。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
何谓知言?

   
曰: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上第三章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四章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五章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公孙丑上第六章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公孙丑上第七章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公孙丑上第八章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公孙丑上第九章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七篇之公孙丑章句下
 

公孙丑章句下第一章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公孙丑章句下第二章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公孙丑章句下第三章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皆适于义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公孙丑章句下第四章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公孙丑章句下第五章

  孟子谓蚔鼁(去改圭)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鼁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蚔鼁,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公孙丑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公孙丑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
  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公孙丑章句下第八章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公孙丑章句下第九章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公孙丑章句下第十章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公孙丑章句下第十一章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公孙丑章句下第十二章

  孟子去齐。君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公孙丑章句下第十三章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公孙丑章句下第十四章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孟子七篇之滕文公章句上
 

滕文公章句上第一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间见)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文公章句上第二章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章句上第三章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滕文公章句上第四章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滕文公章句上第五章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也,非为人,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怃然为闲曰:命之矣。

 

孟子七篇之滕文公章句下
 

滕文公章句下第一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滕文公章句下第二章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滕文公章句下第三章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
    “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失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滕文公章句下第四章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滕文公章句下第五章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无罚。

“‘
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

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滕文公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滕文公章句下第七章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

    “
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滕文公章句下第八章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滕文公章句下第九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怠,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跛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滕文公章句下第十章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孟子七篇之离娄章句上
 

离娄章句上第一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离娄章句上第二章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
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弒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离娄章句上第三章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离娄章句上第四章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离娄章句上第五章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离娄章句上第六章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离娄章句上第七章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离娄章句上第八章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离娄章句上第九章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离娄章句上第十章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离娄章句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离娄章句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离娄章句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离娄章句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离娄章句上第十五章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

离娄章句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离娄章句上第十七章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章句上第十八章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离娄章句上第十九章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四章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曰:昔昔。

   
曰:昔昔,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五章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离娄章句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七篇之离娄章句下
 

离娄章句下第一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夭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
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离娄章句下第二章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离娄章句下第三章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离娄章句下第四章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离娄章句下第五章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离娄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离娄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闲不能以寸。

离娄章句下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离娄章句下第九章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离娄章句下第十章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离娄章句下第十一章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离娄章句下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离娄章句下第十三章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离娄章句下第十四章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离娄章句下第十五章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离娄章句下第十六章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离娄章句下第十七章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离娄章句下第十八章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离娄章句下第十九章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章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四章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
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五章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七章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踰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
    “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离娄章句下第二十九章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离娄章句下第三十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

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离娄章句下第三十一章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
   
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急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离娄章句下第三十二章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离娄章句下第三十三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闲,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孟子七篇之万章章句上
 

万章章句上第一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万章章句上第二章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章句上第三章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章句上第四章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章句上第五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章句上第六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章句上第七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

    “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末闻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尧舜之道要汤者,非实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异乎人之求之也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章句上第八章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万章章句上第九章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孟子七篇之万章章句下
 

万章章句下•第一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万章章句下•第二章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章句下•第三章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章句下•第四章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章句下•第五章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章句下•第六章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
    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急。’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章句下•第七章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章句下•第八章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万章章句下•第九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孟子七篇之告子章句上
 

告子章句上第一章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桊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桊。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桊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桊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桊,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章句上第二章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袂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章句上第三章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告子章句上第四章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告子章句上第五章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告子章句上第六章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告子章句上第七章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
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告子章句上第八章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櫱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告子章句上第九章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告子章句上第十章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
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告子章句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告子章句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告子章句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告子章句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告子章句上第十五章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告子章句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告子章句上第十七章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告子章句上第十八章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告子章句上第十九章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告子章句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孟子七篇之告子章句下
 

告子章句下第一章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告子章句下第二章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告子章句下第三章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告子章句下第四章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告子章句下第五章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闲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告子章句下第六章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告子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告子章句下第八章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所不识也。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告子章句下第九章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告子章句下第十章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告子章句下第十一章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告子章句下第十二章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告子章句下第十三章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

    “
有知虑乎?曰:否。

    “
多闻识乎?曰:否。

    “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    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告子章句下第十四章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告子章句下第十五章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告子章句下第十六章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孟子七篇之尽心章句上
 

尽心章句上第一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尽心章句上第二章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尽心章句上第三章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尽心章句上第四章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尽心章句上第五章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尽心章句上第六章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尽心章句上第七章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尽心章句上第八章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尽心章句上第九章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尽心章句上第十章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尽心章句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尽心章句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尽心章句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尽心章句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尽心章句上第十五章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尽心章句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尽心章句上第十七章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尽心章句上第十八章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尽心章句上第十九章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四章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五章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尽心章句上第二十九章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章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一章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二章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三章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四章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五章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六章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七章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八章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尽心章句上第三十九章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章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
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一章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二章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三章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四章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五章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尽心章句上第四十六章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孟子七篇之尽心章句下
 

尽心章句下第二十九章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章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
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予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一章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踰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之类也。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二章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三章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四章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五章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六章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
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
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七章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

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    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尽心章句下第三十八章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孟子思想与和谐社会
 

孟子思想与和谐社会

 

(刘贵之)

 

孟子,名轲,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儒学大师。被誉为儒学“亚圣”的孟子,上承孔子,下启百代,否则不会有“孔孟之道”。《孟子》和《论语》尽管同属以记言为主的语录体散文,但细读之,却有明显创新、发展。孔子言论,主以简练含蓄,而孟子细述则善设机巧,  以故事陈述事理,尖刻锐利,有不容置辩之势。孟子思想通过多种渠道和方式,影响、渗透于中华民族政治、经济、哲学、伦理等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具有治国安邦、协调社会、顺应自然、天人和谐、崇尚人格,陶冶情操、尊老爱幼、安定家庭及社会等多种功能,至今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尤其是对当前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一、孟子的民本思想与社会主义民主法制建设

孟子与以往政治家、思想家的重要不同之一是看到了民众的伟大力量及民众在社会、国家中的重要地位,这就是他所首创的民本思想。孟子生活在战乱不断、群雄并峙的战国中期,他基于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深刻认识,得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政治历史性结论。孟子还说:  “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怎样才能得民心呢?关键在于“保民”。孟子指出:“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不仅要“保民”,还要富民、养民。孟子强调:“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孟子的“民本”思想与我们党提出的“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等执政理念一脉相承。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其核心思想就是按照“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本质要求和“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宪法原则,真心实意为人民群众办实事、谋福祉,切实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要求我们必须树立“民本”观念,坚持以人为本,正确处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要求我们必须认真落实科学发展观,尊重劳动、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创造,努力营造鼓励人们干事创业、支持人们干成事业的良好社会氛围。政法机关和广大政法干警就要始终以社会主义法治理念为指导,以执法为民为根本,切实担负起法律赋予的神圣使命,恪守创安维稳之责,力行公平正义之效,  既不能“在其职不尽其责”,不作为、慢作为,更不能“掌其权不善其行”,滥作为、胡作为。要关心、关注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和合理诉求,把人民调解、司法调解、行政调解整合起来,加快建立和完善“大调解”机制,着力化解人民内部矛盾和其他社会矛盾,下决心解决人民群众的实际困难。要通过扎实有效的工作,把法律实现的效果体现到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共同利益上来,保护普通民众的生存权、发展权和其它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权利,切实促进全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要切实把促进社会和谐作为政法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新形势下,如何把人们的良好习惯变成制度,让制度成为良好习惯?孟子的“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观点,对我们实施依法治国方略也具有较好的启示。社会规矩是社会行为的准则,人生在世,无不需要制衡。大家都按规矩办事,社会就会井然有序。因此,只有全体社会成员都来维护法律法规的尊严,都遵纪守法,执法部门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从法律上、制度上、政策上营造公平的社会环境,才能使我们的社会管理规范稳定有序、和谐运转,才能把人民群众的利益实施好、维护好、发展好。

二、孟子的仁政思想与社会主义思想道德建设

在以“礼”、“仁”为核心的儒学基础上,孟子提出了“仁政”思想。他劝说梁惠王说:“王者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故日:‘仁者无敌’。王请勿疑。”孟子要求君主、统治者施行“仁政”,认为“仁”是统治者必备的品质:“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在总结朝代兴亡的历史经验时,孟子指出“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当孟子将其仁政学说归结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的崇高思想时,我们可以从中洞见其以仁为纲的博大胸怀。

为“施仁政于人民内部”(毛泽东语),我们首先必须看到:所谓仁政,就是德政,换句今天的话说,就是以德治国。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中,就是要尊老爱幼、诚信友爱、人际关系良好、党群和干群关系融洽、和衷共济。当前,我们要积极实施公民道德建设工程,广泛开展“共铸诚信”、“公民道德日”、“青年志愿者”、扶贫济困等道德实践活动,大力倡导“二十字”基本道德规范,弘扬孟子所希望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全社会形成昂扬向上、奋发有为、各得其所、和谐相处的良好环境。要以提高人们的思想道德素质为重点,继续推进各种群众性精神文明创建活动。切实加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进一步健全学校、家庭、社会“三位一体”各负其责、密切配合的长效工作机制。要结合职能特点,积极向广大群众普及法律知识,宣传平安理念,增强全社会的法律意识和法治观念。近年来,邹城市开展了“保障妇女儿童权益、积极创建平安家庭”活动,把全市每一个公民都纳入了平安创建体系;不少村居建立了“法制文明一条街”、“平安建设宣传巷”,融漫画、标语、普法“三字经”和文明礼仪“五字歌”于一体,使广大群众抬头学法,出入思安,为构建和谐社会创造了良好的法制环境。

三、孟子的“修身”、  “养气”思想与当今的党风廉政建设

孟子思想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注重人格和道德修养,引导人与社会崇尚真、善、美。孟子指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认为:“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还强调:“养心莫善于寡欲”“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16]

孟子的“修身”、“养气”思想,传达的是一种做人的道理,他告诫我们:一个人,无论你贫穷还是富贵,都必须要有良好的修养和崇高的人格,否则将难以“见于世”。这一思想对于我们党政干部加强党性修养、永葆先进性具有同样的借鉴价值。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党政干部只有坚定理想信念,加强自身修养,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才能更好地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才能坚持我们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廉洁奉公,尽职尽责,自觉运用手中的权力,全心全意为人民谋利益。要“善养浩然之气”,经常检查自己的言行,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志存高远,淡泊名利,清正廉洁,勤政为民,自重、自省、自警、自励,经受得住权力、金钱、美色的考验,大力发扬艰苦奋斗优良传统,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干事创业,自强不息;不断培养自己高尚的思想道德情操、健康的审美情趣和自立、自强、自律的心理及良好的行为品质,树立共产党员的良好形象。“从少年到白头,从春夏到秋冬”。人生之路虽然漫长,但紧要之处只有几步。广大政法干部作为国家法律的执行者、维护者,更应该注重“修身”、“养气”,要自觉用“三个代表”思想和社会主义法治理念武装自己的头脑,指导自己的言行,规范执法行为,严格公正执法、文明执法,不断提高依法办事、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能力。要当好表率,带好队伍,大力加强治警、治吏建设,努力造就一支政治过硬、执法严明、素质优良、能打硬仗、善打胜仗、保一方平安、促社会和谐的政法维稳之师。

四、孟子的“善教”思想与解决当前社会治安问题的治本之策

孟子从“仁政”出发,提出了“善政不如善教”思想。孟子曰:  “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17]善教不仅得“民心”,还“明人伦”。孟子指出:“人之有道也,饮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18]。孟子还特别强调以身作则和身教重于言教的重要性。孟子认为:“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19]“上好之,下必有甚焉者矣”[20]

“善政”乃治标之举,“善教”为治本之策。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管理社会,“善教”——即通过示范带动、教育引导,使人提高认识、转变思想,进而完善自我、影响行动,都是缓解社会矛盾、谋求社会平安、促进社会文明的重要措施。邹城市总面积1613平方公里,总人口112万人,其中城区人口30万人;辖区内驻邹企业多、新开工项目多、流动人口多,铁路、公路、水路、管道运输线长。近年来,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市内外多种不安定因素的影响,全市刑事犯罪一度呈现高发态势,社会稳定面临着巨大压力。面对严峻的社会治安形势,  一方面采取“善政”之策——深入开展严打整治斗争,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行为,坚决扫除各类社会丑恶现象;另一方面强化“善教”之效——一是抓好宣传。紧紧围绕建设平安邹城、构建和谐社会这条主线,把政法综治宣传工作作为一项基础工程摆上重要位置,做到“三贴近”、  “三为主”、  “三衔接”。所谓“三贴近”,即:贴近实际,体现邹城特色;贴进基层,促进工作创新;贴近群众,激发内在活力。借助孟子故里这一优势,唱响“传承孟子文化、构建和谐邹城”的最强音。在日常工作中,寓孟子文化于各项宣传中,使传统文化与平安建设、和谐社会相互渗透、相得益彰,做到入脑、入耳、入心。所谓“三为主”,即:  常规宣传以强化媒体宣传为主,集中宣传以举办宣传活动为主,亮点宣传以树立正面典型为主。先后总结推广了大束镇“周边联防”、郭里镇“联户拉岗、分片布防、村村联网”群防群治,北宿镇村级治保主任规范管理等基层平安建设的好经验,大力宣传了太平镇幸福楼村盲人调解员朱克荣老人二十多年如一日、走街串巷化解基层矛盾纠纷的先进事迹。所谓“三衔接”,即:政法综治宣传与实现“平安邹城”建设目标任务相衔接,与加强普法教育、提高全民法律素质相衔接,与做好非常时期工作、维护社会稳定和谐相衔接。去年以来,为解决因经济结构调整、压煤搬迁、城镇拆迁等客观原因引发的社会不稳定问题,我们加大了对《信访工作条例》、  《企业破产法》、《土地法》等法律法规的宣传力度,从增强广大群众的法制观念入手促进了矛盾化解、社会和谐。二是抓好教育。常年不间断地深入开展全民普法教育。特别是针对未成年人违法犯罪突出的问题,积极深化“青少年违法犯罪社区预防计划”、中小学校“校园净化工程”、少儿文化建设工程、  “青少年维权岗在行动”、  “青少年远离毒品行动”、孟子故里修学游等活动;在全市创建了10个“为了明天一一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工程示范镇()”和10个“未成年人零犯罪社区”,在289所中小学全部配备了法制副校长和法制辅导员,每月至少对学生开展2次法制教育;市综治委、教育局与里能监狱携手,建立了以开展预防末成年人违法犯罪教育为主要内容的永久性法制教育基地,经常组织青少年学生实地听取劳教人员现身说法,收到了良好的教育效果。通过政法综治宣传和教育引导,目前全市平安建设观念深入人心,学法守法、依法办事蔚然成风,治安刑事案件发案率大幅度下降,广大群众对平安建设的知晓率和社会治安的满意率均达到98%。

五、孟子的人与自然和谐思想与当前的可持续科学发展观

孟子在拜见梁惠王时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数罟不入考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林木不可胜用也……”,[21]意思是说,如果不违背农时,那么打下来的粮食就吃不完;如果密孔的鱼网不入池塘去捕鱼,那鱼鳖水产就吃不完;如果砍伐林木有一定的时间,那木材便用不尽。孟子思想中关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观点,对于我们树立和落实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和可持续的科学发展观,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鉴意义。

坚持可持续发展的方针,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确乎关系到中华民族的长远发展,关系到子孙后代的福祉。假如只讲发展,不讲科学;只顾对自然的索取,一味“数罟入氵考池”、  “斧斤入山林”,  以肆意破坏资源换取一时的经济增长,必然会遭到大自然的惩罚。如孟子所言“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22],这种因果报应,万事万物皆如此。因此,必须正确处理经济建设、人口增长与资源利用、生态环境保护的关系,必须在发展循环经济上下功夫,加快建设资源节约型社会和环境友好型社会。始终坚持经济社会发展与环境保护、生态建设相统一,既要讲求经济效益,也要重视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坚持资源开发与节约并举,统筹兼顾,合理规划,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在经济建设中充分利用资源,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最大限度减少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

作为孟子故里的邹城市煤炭资源丰富,地质总储量41亿吨,素有“煤电之都”之称,是兖矿集团总部和邹县电厂所在地,境内年产原煤近2500万吨,占山东省的17%以上;年发电量达173亿千瓦时,占山东省的10%以上。作为一个由农业大县发展起来的煤、电能源工业城市,其经济增长对资源的依赖性较强。面对这一发展“瓶颈”问题,近年来,邹城市围绕建设“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山水园林生态城市、循环型经济强市”的战略定位,始终牢固树立科学的可持续发展观,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加速资源型城市转型。积极与兖矿集团、邹县电厂等驻邹大企业联心、联手、联建、联合,围绕煤炭这个主动脉,衍生发展煤电建、煤电铝、煤化工等6条产业链,累计推出各类新产品 300多种;其中利用年产340万吨的煤矸石,建起9座低热值电厂,年发电17.42亿千瓦时。围绕因煤炭开采形成的6.6万多亩塌陷土地,先后投资1.8亿元实施了一系列综合治理工程,成功治理塌陷地2.3万亩,复垦耕地1.8万亩,修起精养鱼塘4500亩,兴建大型鸡、鸭、羊养殖加工厂3处,使塌陷地变成了集农、渔、牧、观光旅游等于一体的高效优质农业生态园。科学、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实现了经济增长方式由粗放型向集约型和效益型转变,  由传统的资源消耗型工业城市向现代化工业城市转变,经济社会事业得到了全面协调强势发展。200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完成268.02亿元,财政总收入完成42.4亿元,地方财政收入达到13.06亿元,在全国县域社会经济综合发展指数评定和县域经济基本竞争力评价中,分别位居全国第45位和第22位,全市较好地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

台湾著名学者南怀瑾先生在《孟子旁通》一书中高度评价孟子:“古今中外,许多被后世认为是多么伟大,能影响千秋万世的人物,在当时,大多数都凄凉寂寞的。就因为他们在生前不抱短见,不唯利是图,对自己个人,对国家天下事,都是以崇高的人品风格来为人处世的。孟子就是这样的人。”毛泽东同志也曾说过,“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予总结、继承这一份珍贵的遗产,这对指导当前的伟大运动,是有重要帮助的”。孟子思想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应当传承、弘扬、借鉴孟子思想的优秀部分,积极探索新的方式、方法,使优秀的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继往开来。要以“乐民之乐,忧民之忧”[23]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24]的责任意识,增强加快构建和谐社会的紧迫感和使命感,以“民事不可缓”[25]的只争朝夕精神和“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26]的拼搏精神,全力做好改革发展、稳定、和谐文章,使整个社会顺畅协调运转。

注释:

[1]《孟子·尽心下》

[2]《孟子·尽心下》

[3]《孟子·梁惠王上》

[4]《孟子·滕文公上》

[5]《孟子·梁惠王上》

[6]《孟子·离娄上》

[7]《孟子·梁惠王上》

[8]《孟子·离娄上》

[9]《孟子·离娄上》

[10]《孟子·尽心上》

[11]《孟子·梁惠王上》

[12]《孟子·滕文公下》

[13]《孟子·尽心上》

[14]《孟子·尽心上》

[15]《孟子·尽心下》

[16]《孟子·公孙丑上》

[17]《孟子·尽心上》

[18]《孟子·滕文公上》

[19]《孟子·离娄上》

[20]《孟子·滕文公上》

[21)《孟子·梁惠王上》

[22]《孟子·梁惠王下》

[23]《孟子·梁惠王下》

[24]《孟子·告子下》

[25]《孟子·滕文公上》

[26]《孟子·告子下

 

 

 

一、孟子名言百句之重民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梁惠王上)

[译文]  (孟子说:)(治理国家)不要违背农时,那么粮食就会吃不完的了;不用细密的鱼网到池塘里去捕鱼,那鱼类水产就会吃不完的了;到山上去砍伐木材注意季节,那么木材也就用不完了。如果粮食和鱼类水产吃不完,木材用不尽,这样就会使人民供养家人安葬死者没有什么顾虑了。做到了供养家人安葬死者没有顾虑,那么这就是仁政的起点。

 

(孟子)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梁惠王上)

[译文]  (孟子说:)您的厨房里有肥美的猪肉,您的马栏里有健壮的马匹,可是您的老百姓面带饥色,野外到处有饿死的尸体,这等于是您领着野兽来吃您的人民呀。野兽相互残杀,人们尚且憎恶这种行为,而作为执掌人民政务的父母官,却不能避免率领野兽来吃人,那您怎么能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呢?

 

(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梁惠王下)

[译文]  (孟子说:)以人民的快乐为快乐的人,人民也一定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人民的忧虑为忧虑的人,人民也一定会以他的忧虑为忧虑。乐与天下人民同乐,忧与天下人民同忧,做到了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人,是决不会有的。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梁惠王上)

[译文]  (孟子说:)尊敬自己的父母,并且将这种感情推及到别人的父母身上,爱护自己的儿女,并且将这种感情推及到别人的儿女身上,那么治理天下就可以向在手掌上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了。

 

孟子曰 :“民事不可缓也。”(滕文公上)

[译文]  孟子说:关系人民的事情不能够拖延。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暴君夏桀、商纣之所以丧失天下,是因为失去了天下民心。要取得天下有一定的方法:取得人民的信任,这就取得天下了。取得人民信任有一定的方法:取得他们的心,这就取得人民信任了。取得民心也有一定的方法,希望的东西应给他们并帮他们聚积,讨厌的就不要加给他们,如此而已。

 

孟子曰 :“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用使人民安逸的原则来役使人民,人民虽然劳累也不会怨恨。用使人民生存的原则诛杀暴民,被杀者虽死也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管理好耕地,减轻税收赋敛,就可以使人民富足了。饮食按一定的时间,费用按一定礼仪,财富就会使用不完了。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人民是最重要的,江山国土次于人民,而君主还在其最次。

 

二、孟子名言百句之德治
 

(梁襄王)“……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梁惠王上)

[译文]  “(梁襄王)突然向我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得到安定?’我回答说:‘天下统一就会安定。’他又问:‘谁能够统一天下呢?’我回答说:‘不喜欢虐杀人民的国君,就能够统一天下。’他又问:‘那谁会来归服他呢?’我回答说:‘普天之下的人民没有不会归服的。’”

 

(孟子)曰 :“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如果取得方圆百里的土地,并且(由他们来)统治这里,他们都能够使各国诸侯来朝见、统一天下;要他们去做一件不道义的事、杀死一个无罪的人而换取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的。这就是他们相同的地方。

 

(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瞻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采用强力去压服别人的,不能让别人心悦诚服,他们只是力量不够而已;运用仁德去使别人自愿归顺的,他们就会心悦诚服地追随你。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公孙丑下)

[译文]  孟子说:得到天时还不如得地形便利好,得了地形便利还不如得到和顺的人心好。三里见方的内城,七里见方的外城,敌人包围并攻打它但不能取得胜利。但是仍然包围并攻打它,那一定是得到了合乎天时的战机;如果仍然不能战胜的话,那就是这个战机不及地形更为有利。城墙并不是不高大,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盔甲并不是不坚硬锋利,备用的军粮也不是不充足;守军弃城逃走,那是因为地形虽有利但不如人心一致更有力呀。

 

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公孙丑下)

[译文]   孟子说“……获得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也多,失去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亲戚朋友都会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天下人民都会归顺他。用天下人民都顺从的力量,去攻打亲戚朋友都背叛的人,那么,君子要么不打仗,打仗一定会取得胜利。”

 

(孟子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滕文公上)

[译文]  (孟子)说:“各种货物质量不一样,这是事物的本性;有的相差十倍到百倍,有的相差千倍甚至万倍。您硬要卖相同的价钱,这是要搅乱天下啊。让粗糙的鞋子和精美的鞋子卖相同的价钱,人家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按照许先生的道理,那等于是带着大家都去做虚伪的人呀,还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

 

(孟子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城墙不坚固,军备不充足,这不算国家的灾难;田野土地不开发,货物财产聚敛不多,这也不是国家的祸害;国君不讲礼义,人民缺少教育,盗贼乱民多起来,亡国的日子就不远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君主用人有不当不必于指责,君主行政有不当也不必过于非议;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纠正君主思想上的错误。君主如果讲仁爱,人民没有不仁爱的;君主如果讲道义,人民没有不道义的;君主如果端正,人民没有不端正的。国君一旦端正国家也就会安定了。”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君主无辜地滥杀士人,那么卿大夫就可离开这个国家;君主无辜地杀害人民,那么士人就可以移居别处。”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拿自己的德行去制服别人,这就不可能使别人心服;拿自己的德行去教育别人,这就能使天下人民信服。天下人民内心不服而能够统一天下的事,是决不会有的。”

孟子曰 :“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大禹不喜欢饮美酒却喜欢听人家有益的话。商汤坚持中庸之道,但举荐贤能却不拘常规。周文王看待人民,好象他们受了伤一样关心,按道理在做却向没看见一样还要努力。周武王不侮慢身边的臣属,也不忘怀派到外地的臣属。周公旦希望同时学习夏、商、周的君王,用以实践禹、汤、文、武四位君主的事业;遇到和他们做法不相符的地方,就抬着头认真思考,日夜不停地推敲;偶然之间想通了,(唯恐忘记)就坐着等待天亮去实行。”

 

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大禹觉得天下那些被洪水淹没的人,就向是自己推他们下水去的;稷觉得天下那些挨饿的人,就向是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所以他们对拯救人民如此急迫。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仁厚的言辞不如仁德的声望那样深入人心,良好的政治不如良好的教育获得民心。良好的政治,人民敬畏它;良好的教育,人民喜爱它。良好的政治获得人民的财产,良好的教育获得人民的心。”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平时注意积累财富的人到荒年就不会窘迫,平时注意修养道德的人到乱世也不会感到迷惑。”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诸侯应珍视的三件宝贝是:土地,人民,国家政务。如果去重视珍珠宝玉,灾祸就会降临到他身上。”

 

 

三、孟子名言百句之仁政
 

  (孟子曰):“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国土不必再扩大了,人民不必再增加了。只要认真施行仁德政治、统一天下,没有谁能够阻挡的了。

 

(孟子曰):“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滕文公上)

[译文]  (孟子说:)分些财产给人家这叫小恩小惠,教育别人要善良这个叫忠诚,帮助天下人民找到治世人才的,这个才叫仁德。

 

(孟子曰:)“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所以只有具有仁爱之心的人适合处在帝王地位;不仁爱的人处在帝王地位,这将会把他的丑恶传播给大家了。

 

(孟子曰:)“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孔子说:‘仁的威力是不可以人数多少计算的。一个国家君主爱好仁,那就会天下无敌的。’现在有些人既想做到天下无敌,可自己又不肯实行仁政,这好比是害怕炎热却又不肯去洗澡一样。”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仁德能够胜过不仁德,好比水能胜过火。但现在那些行仁的人,却好比用一小杯水去扑灭一车木柴燃起的大火,火焰扑不灭,他就说是水不能胜过火,这就又和那种很不仁德的人差不多了,以后他也一定会把自己的仁丧失掉的。”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五谷是粮食作物中品种最优秀的;但如果种了不能成熟,反而不如秭米和稗子了。仁德的价值也在于它成熟罢了。”

 

(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君子亲爱亲人因而仁爱人民,仁爱人民因而爱惜万物。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完全相信《书》,那就还不如没有《书》为好。我对于书上的《武成》篇,也只采用二、三段文字罢了。仁德的人在天下是没有敌手的,以周武王这样极仁爱的人去讨伐商纣王这样极不仁爱的人,怎么会发生血流成河以至漂走木槌的惨景呢?”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不行仁德而能获得一个国家,这种事是有的;不行仁德而能获得整个天下,这种事是决不会有的。”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仁的意思,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讲,就是道了。”

 

 

四、孟子名言百句之道义
 

(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 :“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公孙丑上)

[译文]  (公孙丑问:)“大胆请问,先生您的长处是什么?”孟子说:“我擅长于研究别人的言辞,并擅长于培养自己的浩然气。”公孙丑问“大胆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呢?”孟子说:“这很难说清楚。它作为一种气,是极为伟大极为刚强的,如果用正确的方法去培养而不是去伤害它,那么它将充满于天地宇宙之间。同时,它作为一种气,需要和正义、道理相配合;否则的话,它就没有力量。

 

(孟子曰:)“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孔子说‘治国方法有两种,就是仁政和暴政罢了。’过分虐待他的人民,那自己也会身死国亡,虐待不太厉害也会造成危险使国家削弱。”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离娄下)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如果把臣子看得如同自己的手足,那么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得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如果把臣子看得如同狗和马,那么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得如同普通百姓;君主如果把臣子看得如同碎泥小草,那么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得如同敌寇仇人。”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君主讲求仁爱,人民没有不仁爱的;君主讲求道义,人民没有不道义的。”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不合礼仪的礼,不合道义的义,品德高尚的君子是不肯做的。”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人类不同于禽兽的地方是很少的(仅仅在于人懂道理),可是一般人还抛弃这些区别,只有高尚的君子能保留它。舜能够明了各种事物的道理,体察各种人物的心情,是因为他按照仁义去做,不是把仁义作为工具来使用。”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熊掌也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如果二者不可同时获得,那我就放弃鱼而要熊掌。生命也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道义也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但两者不可以同时获得,那我就牺牲生命而追求道义。”

 

(孟子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尊重道德热爱义理,就可以快快乐乐了。所以士人在贫穷时不会丧失道义,得志时不会背离原则。贫穷时不丧失道义,所以士人能自得其乐;得志时不背离原则,所以人民不会对他失去希望。古代贤德的人,得志时,把恩惠施加给人民;不得志时,就修养品德给世人作表率。贫穷时就搞好本身品德的修养,得志时就帮助天下人民都走善道。”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道就能按贤人的愿望去施行;天下政治昏暗,贤人就随同道义隐居起来;我没有听说过废弃道义来迎合王侯的。”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自己不按正道办事,正道在他妻子身上也行不通(更何况别人);支配别人不能运用正道,连妻子也不能支配(更何况别人)。”

 

 

五、孟子名言百句之任贤
 

   (孟子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梁惠王下)

      [译文]  (孟子说:)“国家君主选拔贤能的人,如果迫不得已要用新人,就可能要让地位卑下的超过尊贵的,原来疏远的超过亲近的,这种事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您左右的人都说他贤德,这还不能肯定;朝中各位大夫都说他贤德,这也不能肯定;全国人民都说他贤德,这样可以进一步考察他;发现他确实是贤德,就可以重用他。您左右的人都说他不贤德,不要轻信;朝中各位大夫都说他不贤德,也不要轻信;全国人民都说他不贤德,这样应该认真审察他;发现确实是不贤德,就应该及时撤换他。您左右的人都说他该杀,不要轻信;朝中各位大夫都说他该杀,也不要轻信;全国人民都说他该杀,这样就应该认真审察他,发现他确实该杀,这样就应该杀掉他。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全国人民杀掉他的。如果做到这样,您就可以作好人民的父母了。”

 

   (孟子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万章下)

       [译文]  (孟子说:)“君主有错误他就劝谏;如果反复劝阻还是不肯听,就离去。”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说话不实在会带来危害。最大的危害,莫过于阻碍进用贤德的人。”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唯大国,必畏之矣。”(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只要实行仁政就可以获得荣耀,不实行仁政就会遭受耻辱;现在大家都痛恨耻辱却又安于不仁德的现状,这好比是痛恨潮湿却又甘愿住在低洼的地方啊。如果真要痛恨它,就应该重视仁德并且尊重有修养的读书人,让贤德的人处在高位上,让能干的人担任工作职务。趁着国家还没有危难,抓住这个时机,修明国家政令法典,那么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一定会因此而敬畏它的。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尊重贤德的人任用有能力的人,有才华的杰出人物都有官位,那么天下的读书人都会高兴,并且愿意到你的朝廷供职了。”

 

    (孟子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告子下)

    [译文]  (孟子说:)“从前虞国不重用百里奚因而亡了国,秦穆公重用了他因此成就霸业。不举用贤德的人就会亡国。”

 

    (孟子曰:)“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告子下)

    [译文]  (孟子说:)“天子进入某国疆界,如果土地开辟得好,田野管理整齐,老人得到供养,贤人受到尊重,能干杰出的人各居其位,那就有奖赏;赏给土地。天子进入某国疆界,如果土地荒芜,老人被遗弃贤人不重用,聚剑财富的人处在上位,那就是处罚。”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告子下)

    [译文]  陈子问:“古时的君子怎样才出来做官呢?”

    孟子说:“有三种情况当官,有三种情况不当官。如果恭敬有礼地迎接他;他提出建议也准备付诸实行,那他就会就职。虽然礼貌并没有减少,但建议不能实行,那就辞职。其次,虽然没有实行他的建议,但迎接他还是恭敬有礼、尽心尽意,那他也会就职。如果礼貌减少了那就辞职。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没有礼义,上下的关系就会错乱;没有好的政事,国家的钱财就会不够用。”

 

 

六、孟子名言百句之修德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你爱护别人但人家不亲近你,就反省自己的仁爱够不够;你管理人民却管不好,就要反省自己才智够不够;待人以礼对方不报答,就要反省自己恭敬够不够。任何行为如果没有取得效果,都要反过来检查一下自己,只要自己本身端正了,天下人民就会归顺你了。”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口头常言,都这样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个人。”

 

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有了自取侮辱的行为,别人才会侮辱他;一个家有了自己毁坏的因素,别人才能毁坏它;一个国家自己有了被讨伐的原因,别人才讨伐它。”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有预料不到的赞扬,也有过份苛刻的诋毁。”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把什么话都轻易地说出口,那便(要出现很多错处,对他就)不足责备了。”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妨碍自己进步)的坏毛病,就在于他自满到老是喜欢当别人的老师。”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孔子是一个不会做过火的事的人。”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戎沐浴,则可以祀上帝。”(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如果西子施身上沾了肮脏,别人走过她身边时也会掩着鼻子;虽然是个面貌丑陋的人,如果他斋戎沐浴,也一样可以祭祀上帝。”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隋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欲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世上人常说不孝的事有五件:四肢懒惰,(不事生产)不管父母的生活,一不孝;好下棋、饮酒,不管父母的生活,二不孝;贪恋钱财,偏袒妻子儿女,不管父母的生活,三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受到耻辱,四不孝;逞勇力好打架,危害了父母,五不孝。”

 

孟子曰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同情别人的心,人人都有;知道羞耻的心,人人都有;对别人恭敬的心,人人都有;明辨是非的心,人人都有。同情心属于仁,羞恶心属于义,恭敬心属于礼,是非心属于智。这仁义礼智,不是外人强加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不过是没有去思考追求罢了。”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仁是人的心,义是人的路。放弃正路不去走,丧失了良心不去求,太可悲了!人丢了鸡犬,都知道去找,良心丢了却不知去找,治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把丧失了的良心找回来就行了。”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仅仅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人们要想叫它生长起来,都知道怎样去培养它。至于对自己,却不知道怎样去培养,难道爱自己还不如爱桐树梓树吗?真是太不动脑子了。”

 

孟子曰:“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大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身体有重要部分和不重要的部分,有大处也有小处。不要因保养小的部位而影响大的部位,不要因为保护次要的部分而影响了重要的部分。只保养小部位的人是道德低下的小人,而养其身体中大部位的人则是高尚的君子”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不知道羞耻的那种羞耻,是真正的羞耻了。”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告子下)

[译文]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样的好人,有这话吗?”

孟子说:“有的。”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于人关系重大,干诡诈投机事情的人是没有地方用得着羞耻之心的。如果不以赶不上别人为羞耻,那又怎样能赶上别人呢?”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饮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饥饿的人吃什么都美,干渴的人喝什么都甜,这是由于没有尝到饮水和食物的正常味道,因为饥饿与干渴损害了他的味觉。难道只有嘴舌和肚子有饥饿干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类似的损害。如果人能够不使饥饿干渴造成的那种损害,成为人心的损害,那就不会把比不上别人作为忧虑了。”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语言浅近而意义深远的话,这属于善言;运用简单但影响广泛的方法,这属于善道。君子的语言,看去平平凡凡但都含着很深的道义;君子的操守,以修养本身入手进而达到使天下太平。 一般人的毛病就在于放下自己的田不去种而来耕别人的田——对别人要求十分严格,可自己承担的却很少。”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修养心性的办法最好是减少物质欲望。一个人如果欲望不多,他的善性虽然有点丧失,但不会多;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他的善性虽然有所保存,但是极少了。”

 

 

七、孟子名言百句之笃行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子路,别人把他的过失告诉他,他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向人家施礼。”

 

(孟子)曰:“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公孙丑下)

[译文]  (孟子说:)“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随即改正;今天的君子,有了过错,竟将错就错。古代君子的过错,好象天上的日蚀、月蚀,百姓都能看的很清楚;当他改正错误的时候,人们都抬头望着。今天的君子,不仅将错就错,并且还编造出一套假道理为自己辩护。”

 

孟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滕文公下)

[译文]  (孟子说:)“一个有志气的人,不怕死后弃尸山沟,勇敢的人不怕丢了脑袋。”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滕文公下)

[译文]  (孟子说:):“富贵不能乱了我的心,贫贱不能改变我的志向,威武不能屈我的节,这样才叫做大丈夫。”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认,斯速已矣,何待来年?”(滕文公下)

[译文]  (孟子说:)“现在有一个人,每日偷邻居家一只鸡,有人忠告他:‘这不是好人干的事。’他说:‘我要减少这种行为,那就一个月偷一只吧。等到明年,我就不偷了。’——如果知道这是一种不义的行为,赶快停止算了,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年呢?”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可拿可不拿时,拿了对廉洁有损害,就不要拿;可给可不给时,给了对恩惠有损害,就不要给。可死可不死时,死了对勇敢有损害,就不要死。”

 

孟子曰:“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万章上)

[译文]  孟子说:“我没有听说过自己先不正直,却去叫别人正直的,何况那种先使自己受辱,再去匡正天下的做法呢?圣人的行为却不是这样,他们对当时的君主有的要远些,有的离开他,有的不离开他,归根结底,使自己干干净净,不沾上肮脏东西。”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告子下)

[译文]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讲诚信的话,如何能有操守?”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告子下)

[译文]  (孟子说:)“所以天将要把重大的任务加到某人身上,必须先苦恼他的心意,劳动他的筋骨,饥饿他的肠胃,穷困他的身子,使他的每一种行动都不是那么如意,从而可以震动他的心意,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的能力。”

 

孟子曰:“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告子下)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常犯过失,才能改正;心意困苦,思虑阻塞,才能振作起来。表现在面色上,吐发在言语中,才能被人了解。一个国家内部没有讲法度的人辅佐,外面没有敌国外患的忧虑,就要灭亡。这样就可以知道忧愁患害能使人生存,安逸快乐能使人死亡的道理啊。”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柳下惠并不因为做了大官而改变他的操守。”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向位高权高的人物进言,就得轻视他。加强自己的信心,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地位放地眼里。”

 

 

八、孟子名言百句之处世
 

  (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公孙丑上)

[译文]  (孟子说:)“应该做官就做官,应该辞职就辞职,应该继续干就继续干,应该马上走就马上走。”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找,事情本来很容易却往难处做——只要各人亲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对别人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自己节俭的人不会抢夺别人。有些国君专爱侮辱别人,抢夺别人,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又如何能做到呢?恭敬和节俭这两种美德怎么凭说句好听的话,陪个笑脸就能办到的呢?”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宣扬人家的不好,出现了后患。该怎么办呢?”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一个有道德的人按照正确的方法来得到高深的造诣,就要他自觉地有所得。自觉地有所得就能牢固掌握此方法而不动摇。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动摇,就能将德行积蓄很深,积蓄很深就能任意择取,左右逢源。因此一个有道德的人在培养自己的道德时就应该自觉地有所得。”

 

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爱别人的人,会受到人爱;尊敬别人的人,会受到别人尊敬。”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万章下)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朋友。”

孟子说:“不倚仗自己年纪大,不仗恃自己地位高,不倚仗自己兄弟的富贵。交朋友时,是因为朋友的品德好才去交他,心中不要存在任何倚仗的观念。”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万章下)

[译文]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村的优秀人物和一个乡村的优秀人物交朋友,一个国家的优秀人物和一个国家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如果认为结交天下优秀人物的朋友还不够的话,还要向前去找古时的优秀人物。吟咏他们作的诗,读他们写的书。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讨论他那个时代。这就是追溯历史和古人交朋友。”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工作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停止的了。对于该厚待的人却去薄待他,那就没有谁不可以薄待的了。前进太猛的人,后退得也会快。”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贤能的人一定是自己先明白了,再使别人明白,今天的人自己还在糊涂,却硬要叫人家明白。”

 

 

九、孟子名言百句之教育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离娄上)

[译文]  (孟子说:)“自己损害自己的人,不能和他谈出有价值的言语;自己抛弃自己(对自己极不负责)的人,不能和他做出有价值的事业。”

 

孟子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即使有一种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又冻它十天,没有能够再生长的。”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懒;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丰收年成,年青人多表现懒惰;灾荒年成,年青人多表现强暴,并不是天生的资质有所不同,而是由于环境把他们的心情变坏了的缘故。”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离娄上)

[译文]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

孟子回答:“因为势在难行。教育一定要用正理正道,(父亲教儿子)用正理正道不行时,接着来的是忿怒。那就伤感情了。(儿子会说)‘你教我正理正道,可是你不按正理正道做’,于是父子之间便伤感情了。父子一伤感情,那就很不好。古人交换着对儿子进行教育,使父子之间不因求好而相责备。因为求好而使父子隔阂,父子之间有了隔阂,是最不好的一件事。”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离娄下)

[译文]  (孟子说:)“道德水平高的人来教育薰陶那种道德水平低下的人,有才能的人来教育薰陶那些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欢有个父兄(以对自己进行教育)。”

 

孟子曰:“今夫奕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奕秋,通国之善奕者也,使奕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奕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授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例如下棋的技术,是一种小技术,如果不一心一意,也学不好。奕秋是全国的下棋能手,假使让奕秋教两个人下棋,一个人一心一意,完全听奕秋的话,另一个人表面上虽然听话,心里却一直想着天上飞来一只天鹅,想拿起弓来去射它。他虽然和那个人一样学习,但成绩却不如人家。并不是他没有人家聪明,自然不是的。”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告子上)

[译文]  (孟子说:)“羿教人射时,一定把弓拉满,对学射的人也要求把弓拉满。有名的木工教徒弟时,一定按照规矩。学习的人也必须按照一定的规矩。”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尽心上)

[译文]孟子说:“一个有道德的人有三种乐趣。父母都健在,兄弟没灾患,是第一种乐趣;抬头对得起天,低头对得起人,是第二种乐趣;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进行教育,是第三种乐趣。君子有三种乐趣,但是以德服天下并不在其中。”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才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向及时雨那样浇溉万物的,有成全别人的品德的,有培养别人的才能的,有解答别人疑问的,还有以流风余韵传下来,供后人学习的。这五种便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尽心上)

[译文]  (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人而废弃自己做工的规矩,名射手羿不会因为拙劣的射手变更拉开弓的标准。君子教导别人好象张满了弓却不发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在正确的道路上站立,有能力的跟上来。”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尽心下)

[译文]  (孟子说:)“木匠或专做车子的匠人能够把制作的办法标准传给别人,却不能使人学到高明的技巧。”

 

 

孟子学说
 

    孟子的学说要点

    一、心性论
    1.性善与四端 —— 道德价值的根源
    孟子的「性善说」, 主要发挥孔子「仁」的观念。孔子中的「仁」缺乏了理论基楚及尚未解释「道德价值根源」的问题。因此, 孔子要建立「道德价值根源之自觉心」, 认为善是人的基本自觉, 这种自觉是表现於恻隐、羞恶、辞让及是非四端。「四端」说明道德价值的自觉, 是与生俱来的。这便能补充孔子「仁」学理论的不足。
    2.义利之辨 —— 道德价值的论证
    孟子认为「四端」是内在於自觉心的, 属於人的「本质」, 即所谓人的「性」。人之性, 必有异於禽兽之处, 这种「异於禽兽」的性, 便是「善端」。他指出, 人之所以不善, 是由於受私欲蒙蔽。因此, 人应放弃私利, 以达到社会的公义。目的是建立良好的个人道德观。

    3.养气与成德
    孟子提出必须靠修养及发挥善性的功夫, 以全力扩充存於内心的「四端」, 孟子称之为「尽性」。「尽性」的修养, 培养出浩然之气, 使人成为「富贵不能淫, 贫贱不能移, 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再以「心志统气」, 控制自己的情感, 便能成德。

    4.道德天
    孟子认为现实世界是道德的世界, 而道德根源背後的标准, 便是「天」, 「天」表现於人, 便是「性」。人苦能有足够修养, 便能知天, 达致「天人合一」。 b.政治思想 
    二、政治论
    1.民本说 
    孟子指出「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认为政府要保障人民的利益, 君主应以爱护人民为先决条件。因此, 天命在於民心而不在於君主, 苦君主无道, 人民便可推翻他; 但若君主有旨, 人民便应谨守岗位。

    2.法先王 
    孟子主张行仁政, 必须效法先王(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的王道统治政治, 这样便能把仁政施行於天下。

    3.仁政与王道
    孟子主张施行仁政, 必须先有仁心, 然後方推行仁政。孟子认为「人有不忍之心」, 乃有「不忍人之政」, 仁政, 是统一天下者必具备的条件。而仁政的具体表现, 就是使家给人民、百姓安乐的王道, 要实行王道, 又要「尊贤使能」。

    4.德治观念
    孔子论「仁」, 是自觉的道德; 孟子的「仁」, 则兼具教化的功能。君主应培养出德性, 这是施行仁政的条件, 故主张「有德者执政」。

    5.反对霸政
    孟子提倡以德服人的仁政, 反对武力服人的霸政, 目的在减轻民生痛苦, 缓和社会矛盾, 故孟子主张「王道政治」, 反对霸力服人。

    6.恢复井田制度
    孟子认为理想的经济制度是「井田制度」。「井田制度」即土地为国家公有, 国家授田人民耕种, 但人民亦要助耕公田, 当作纳税, 因此, 农民便有「恒产」(恒常固定的田产), 国家自会安定。

    三、教育主张 —— 贯彻始终
    孟子认为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提倡人格和道德教育。他说:「谨庠序之教, 申之以孝悌之义」。而且, 孟子认为修养是求学的基点, 但又认为人善性, 是无法从外在培养(教育只可起感化作用), 最终都要凭自己的思考来达致。修身方法上, 主张自由发展, 因势利导。

    此外, 孟子也十分重视学习环境, 置学子於优良环境中, 施以自发的教育, 方能成功.

    孟子学说对後世的影响

    A、启发未明理学
    孟子提出「内圣之学」指出人的天性是善良, 只要每人扩充善性, 压抑物欲之性, 自身反省。这种内省的修养方法, 成为後世儒家思想的主流。程颢、程颐、陆九渊、王阳明等宋明理学家, 都是继承孟子这方面的学说。

    B、形成「道统」观念
    孟子时, 更把尧、舜、禹、禺、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等, 视为儒家的「道统」(一脉相承的知识系统)。从此, 儒家的道统观念与儒家思想之间, 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C、民本思想的影响
    孟子的民本思想, 行仁政的主张, 一切以民心向背为标准。这套革命理论, 成为中国传统政治理论的创见, 号然此说缺乏现代的民主精神, 却成为传统治制度中, 抑制君权的合理性渊源。

    孟子「为民制产」的主张, 更成为历代经济制度的最高理想, 如隋唐的均田制。

 

 

孟子》原文
 

孟子原文

梁惠王章句上·第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章句上·第二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子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章句上·第三章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池,鱼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以;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于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章句上·第四章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像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梁惠王章句上·第五章

梁惠王曰:「普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梁惠王章句上·第六章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试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梁惠王章句上·第七章

齐宣王问曰:「齐桓普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

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子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宜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因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以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一章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之音,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弱旄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二章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梁惠王章句下·第三章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为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四章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太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微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五章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其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食,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食,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梁惠王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梁惠王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子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梁惠王章句下·第八章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九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哉!」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章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一章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二章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三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弗去,则是可为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四章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五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六章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子不遇哉!」

公孙丑上·第一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感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倍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上·第二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让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有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矣。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夏、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拨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上·第三章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四章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五章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公孙丑上·第六章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作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公孙丑上·第七章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公孙丑上·第八章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公孙丑上·第九章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公孙丑下·第一章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德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公孙丑下·第二章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矣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依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公孙丑下·第三章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薜,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薜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公孙丑下·第四章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入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公孙丑下·第五章

孟子谓蛙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以,未可以言与?」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公孙丑下·第六章孟子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欢为辅行。王欢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公孙丑下·第七章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蠃,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公孙丑下·第八章

渖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其伐燕,有诸?」曰:「未也。渖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公孙丑下·第九章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公孙丑下·第十章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公孙丑下·第十一章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泻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公孙丑下·第十二章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公孙丑下·第十三章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公孙丑下·第十四章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滕文公上·第一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暝眩,厥疾不瘳。』」

滕文公上·第二章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宰;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上·第三章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将终岁勤勤,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死徒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滕文公上·第四章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食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位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滕文公上·第五章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睨而不视。夫也,非为人,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滕文公下·第一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滕文公下·第二章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滕文公下·第三章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血、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滕文公下·第四章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承,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弭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滕文公下·第五章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四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早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滕文公下·第六章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传诸?使楚人传诸?」曰:「使齐人传之!」曰:「一齐人传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滕文公下·第七章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街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之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之已矣。」

滕文公下·第八章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滕文公下·第九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馀。』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区虎豹犀像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戌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滕文公下·第十章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皮,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载,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蹙曰:『恶用是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离娄上·第一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榘,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榘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青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离娄上·第二章

孟子曰:「规榘,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三章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完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离娄上·第四章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离娄上·第五章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离娄上·第六章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离娄上·第七章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离娄上·第八章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九章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十章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离娄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离娄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离娄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离娄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求也为李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离娄上·第十五章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了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

离娄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离娄上·第十七章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上·第十八章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离娄上·第十九章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离娄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离娄上·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离娄上·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青耳矣。」

离娄上·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离娄上·第二十四章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离娄上·第二十五章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哺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哺啜也。」

离娄上·第二十六章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离娄上·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离娄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离娄下·第一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离娄下·第二章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离娄下·第三章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位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离娄下·第四章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

离娄下·第五章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离娄下·第六章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离娄下·第七章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离娄下·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离娄下·第九章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离娄下·第十章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离娄下·第十一章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离娄下·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先其赤子之心者也。」

离娄下·第十三章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离娄下·第十四章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离娄下·第十五章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离娄下·第十六章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离娄下·第十七章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离娄下·第十八章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离娄下·第十九章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离娄下·第二十章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离娄下·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离娄下·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离娄下·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离娄下·第二十四章

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离娄下·第二十五章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离娄下·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离娄下·第二十七章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欢言,孟子独不与欢言,是简欢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离娄下·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离娄下·第二十九章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离娄下·第三十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U+9B2C狼,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青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青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离娄下·第三十一章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渖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渖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离娄下·第三十二章

储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离娄下·第三十三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万章上·第一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天。何为其号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万章上·第二章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上·第三章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四章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哉,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上·第五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子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六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内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上·第七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上·第八章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弭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弭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万章上·第九章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承,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下·第一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于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万章下·第二章

北宫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下·第三章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承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承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享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下·第四章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唐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下·第五章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承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下·第六章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下·第七章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小人所视。』」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下·第八章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万章下·第九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告子上

告子日:"性,犹杞柳也。义,犹杯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册。是岂水这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保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列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秦众之灸,无以异于吾灸。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灸亦有外与?"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你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像,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因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融会贯通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麦,播种而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仅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也。易牙,先得我口之一所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一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耻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如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焉。至于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尺我也,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日夜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本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敬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如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守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去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俗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变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所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在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悄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盱我何为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唐朝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部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养其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梁之味也。今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世主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觳;学者亦必志于觳。大匠诲人,必以规榘;学者亦必以规榘。"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以礼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经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尽,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日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变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公孙导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已谈笑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宋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民;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朱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部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秒吞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因不识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是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他,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性载书而歃血。初命曰:'为所欲为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曰:'敬老兹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恶小。逢君之恶性循环,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曲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曲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觳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悟,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无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今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限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进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土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诌而庚之人至矣。与谗诌面庚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狐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变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盘骨,儿其体肤,空管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难与共,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尽心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王者之民,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场声之八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这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畿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已而物正者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府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不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这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已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家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士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曰:"孔子登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朋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渚,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街离心。欲知舜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拨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搪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曲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无能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谟井也。"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大甲于桐,民大悦。大甲贤,双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群不贤,则因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谟天下,犹充电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总值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其兄这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墨,异不为拙射变其其觳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曰:"君子之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启蒙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尽心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适度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适度焉。南面而征,北锹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已也,焉用战?'"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榘,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交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曰:"古这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在下,未之有也。"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群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慢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慢,亦不陨劂问。'文王也。"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以其昏昏,使人照照。"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这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民。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这敢撄。望见妆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这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又从而招之。"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瘦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这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也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从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在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方之也。可以方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汤、武,反之也。运容周旋中礼才,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去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饭酒,驱聘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曰:"养成心莫善于寡欲。其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他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导问曰:"脍灸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食脍炙而不食羊羊枣?"曰:"豺炙所同也,凌晨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

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猥乎?狂者进取,猥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之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猥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们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也?方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也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欲,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任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批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馀岁。若大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论礼的文化本性及其先验本性——以孟子的礼学观为中心
 

    孟子(约公元前372年——前289年),名轲,字子舆,邹(今山东邹城东南)人,受业于子思的门人,一度任齐宣王的客卿。他生活于战国中期,他从事政治活动的主要场所是齐、梁。在他生活的时代,各诸侯国借助于变法、军事扩张等手段已完成了向封建地主阶级统治的转变,但在社会意识中,古代氏族社会各种礼的温情依然残留着,并且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还在一定层面上规范着人们的行为。虽然它不必直接地以礼的面目出现,如孟子思想中最核心的观念就是“仁”,但他依据孔子的以“仁”释“礼”的思路,对“仁”进行了理论抽象,把“仁”不仅仅看作是礼的内涵,而且也进一步论证“仁”是礼的先验依据。

    礼作为一种文化规范,它将人与禽兽区别开来。孟子以为:“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1](《孟子·滕文公上》)孟子强调的教,不是别的什么内容,而是指礼乐文化,教的内容是教以人伦。孟子称,礼乐文化是人在渴求与动物相区别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从生物学的意义上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离娄下》),但从社会文明的意义上看,正是这种“几希”的差异,才得以使人与动物区别开来,它是人所以异于禽兽的根由。孟子以为“礼”产生于远古时圣人对人的自在状态的忧虑,“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滕文公上》)人与动物相区别的一个基点就是在群体生活中,人能自觉地不期然地结成五种基本的社会关系,即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以及朋友之间的关系。人作为群居的动物,在人与人相处过程中,已摆脱了动物界的自在性,于是便产生了调节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规范,有了“应当如何”与“不应当如何”的观念,这就是礼文化观念的直接起源。

    在孟子看来,社会生活中的这五种关系,除了“父子有亲”带有血缘的自然因素外,(同时,这种自然因素也是人类所独有的,尽管在其他动物中,它们或许知其母,有舔犊情深的母子依赖关系,但是,知道“父子有亲”的,必然是人类发展到对偶婚阶段的产物。)其他四种关系,也纯为人类所独有,而且这种关系,不会在百姓中自动地产生,并保持下去,它需要先知先觉们不倦地督促、纠正、帮助众庶,使他们各得其所,然后加以提携和教诲,才会存在于社会生活之中。

    在孟子的礼学体系中,这种人伦关系居核心地位的是父子、君臣关系。父子关系体现了家的范围内以“亲亲”为主的原则,君臣关系则体现了国或社会公共空间中的“贵义”原则。它们分别代表了家、国的两个方面,它们神圣不可侵犯。对于宣传动摇这两个方面的任何理论的人,孟子都不惜斥之为禽兽。“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受,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滕文公下》)杨朱为我,废弃君臣关系,被孟子痛斥为禽兽。但是,按照孟子自身的理论,所谓“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公孙丑下》),从表面上看,这种“不召之臣”似乎也表现了一种“无君”的踞傲,但,他并不象杨子那样一味地“为我”,他要求建立一种新型的君臣关系,认为“有为”的君主,必是那种“尊德乐道”之人,他们对待“不召之臣”的态度是礼贤下士,做到“欲有谋焉,则就之。”(《公孙丑下》)孟子所谓的不召之臣,只不过是以自贵其德而向君主叫价的救世者,而非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自利之徒。相反,一旦为君主所赏识,他必然汲汲于“正人心,息邪说,距诐 行,放淫辞,以继三圣”(《离娄上》)的宏伟事业。同样,在被孟子视为“无父”的墨者看来,儒家的差等之爱,若作彻底的推论,也会成一种“无父”的为我说。《墨子》里有段话就对“差等之爱”作了一个恶意的推论,儒者巫马子对墨子说:“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我身于吾亲。”[2]最后一句“爱我身于吾亲”,这本是儒家差等之爱的应有之义,经墨家推到极至,却使它与儒家强调的孝道不合。从思维方式上看,儒家的差等之爱是一种外推,是以自身与亲的关系作为基点的,是一种爱的逐渐扩张,是在保持“亲亲”之爱基础上的扩张,而不是一种内敛式的爱的递减,否则,就会走向“为我”,由此可见,儒家的差等之爱,是不具备可逆性的。儒墨的差别是一种普世之爱与差等之爱的区别,它们反映倒不是文明与野蛮的对立,相反,它们倒构成了文明发展史上“先进”与“后进”的两个阶段。

    在“人禽之辨”的讨论中,孟子将“仁”内化为一种心理感受,竟而升华为道德的自觉意识。孟子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人高于动物的地方在于礼乐道德规范背后的心理差别,“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公孙丑上》)但是单纯的心理差异,还不足以将人与动物区别开来。现代动物学研究表明,在体现恻隐之心的爱幼方面,不仅猿类,而且其他种类的许多动物都会表现得“义无反顾”,因为爱幼完全是自然界赋予动物的求生本能,这种“爱幼”的恻隐之心,利于个体求生与族类生命的延续,也符合动物界的自然法则。同样,动物界中还存在一种动物群体在对抗另一种动物群体的进攻中所表现出的“是非之心”、动物界中所存在的对偶婚所表现的羞恶之心,以及道德家们有时为了论证“名教出于自然”,指出“蜂蚁犹有君臣,犹有父子”等等。这些都证明高等哺乳动物的群体生活、伦常秩序、同类相助、亲子之爱等,并不比人类逊色多少,有些方面甚至还胜过了人类:狼不吃狼。相反,人类从蒙昧时代起就自相残杀,西方人说一部人类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中国人说一部二十五史就是一部“相斫史”,[3]这说明单纯的动物式的心理差别,不足以将人与动物区分开来。事实上,在先秦的儒道相难中,《庄子》记载:“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4]显然,庄子所理解的“仁”及其所体现的恻隐之心,不是人所特有的社会品性,而是动物所共有的自然本性、本能。对这种自然本性返归、实现得越彻底(“至仁”),也就是摆脱人为的、社会道德规范的“仁”越彻底,从而在自然人性复归的目标下,否定了儒家以“仁”为核心的礼乐文化的独特性。

    孟子虽然调强“仁”作为礼的内在先验依据,竟而在一定程度上,将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辞让之心看作是人与动物界的区别之一,但他的认识并不就此止步。他认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离娄下》)这样,能否将此“恻隐”之类的心理感受,常存于心,并发自内心地去实行,是“人所以异于禽兽”的根源,也是文化精英与一般众庶的差别,人能自觉地创造礼乐文化规范是人与动物界的差别。人所具有的这种道德自觉,并不是为了刻意地用一些条条框框来限制自己,相反,构造“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的礼乐文化,正是为了把自己从动物界的限制中解放出来,是对人性的一种提升,也是人优越于动物的证明。

    卡西尔说,“对于统辖一切其它有机体生命的生物学规律来说,人类世界并不构成什么例外。然而,在人类世界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看来是人类生命特殊标志的新特征。[与动物的功能圈相比],人的功能圈不仅仅在量上有所扩大,而且经历了一个质的变化。在使自己适应于环境方面,人仿佛已经发现了一种新的方法。”“人不再生活在一个单纯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符号符宙之中。语言、神话、艺术和宗教则是这个符号宇宙的各个部分,它们是织成符号之网的不同丝线,是人类经验的交织之网。人类在思想和经验之中,取得的一切进步都使这个符号之网更为精巧和牢固。”[5]孟子将人禽之别定位于对礼乐文化的构造,与卡西尔的观点,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在人禽之别方面,人除了用礼乐文化文饰人的生活关系之外,人在适应自然界的方式上,也与动物迥然有别,这方面的差异我们在《周礼·大司徒》中可以看到。

    在辨析人与禽兽差异的过程中,孟子首先是从人的“类”属性入手的,认为人作为一个统一的物类是有共性的:“尧舜与人同耳”(《离娄下》),“圣人与我同类者”(《告子上》),这种共性是圣凡所共一、共有的。那么,人的共性何在?孟子以为:“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告子上》)在这里,孟子把人的共同点归结为三点,一是体貌相似,所谓“天下之足同”;二是感觉相同,易牙认为是美味的东西,我也会认为是美味;三是心对理、义的认同,这是人性中最重要的一点,能否保持它,是自为的人与自在的人差别,也是圣凡的区别;在这种“类”的共性基础之上,孟子从制度、心理、以及道德自觉等方面,进一步将人与禽兽区别开来。而这些与禽兽相区别的内容,可以内敛地反映在“礼”这一概念上来。

    人禽之辨也体现在人的交往态度中,孟子对人与人的交往,强调必须注重礼的实质性内容。孟子说:“食而弗爱,豕交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尽心下》)强调恭敬之心,是在送礼之前就具备了的。就是说,在人与人的交往关系中,有几种迥异的态度。一种仅是让别人像猪一样地活着,这就是“豕交”的态度;一种是“兽畜”,这是一种爱而不敬的态度,他可以像宠爱小狗小猫一样地畜养你,但他并不将你看作是人;而真实的合于人的尊严的交往,只能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存心,才能真正有礼;礼非徒仪节,必以敬人为本。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离娄下》)如果一个人以仁心、以礼、以忠对待别人,依然遭受他人的蛮横无礼,那么,我们只能遗憾地说,这种不能识别仁、礼、忠的人,与禽兽无异。因为没有仁、礼、忠教养的人,是不可能识别别人的文化教养的。因此,文明与野蛮的分野,就在于一个人是否具有敏感的心灵,是否把人当作人来尊重,以及在对待人事方面,是否具有尽心尽力的认真精神。礼作为文明的表征,是与人的心灵相联系的,它要求对人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而不仅仅是徒有其表的。

    孟子不但将“礼”内化为情感心理,而且,还将赋予它以形而上学的先验性质。孟子以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公孙丑上》)这种四端说,也即是孟子性善论的基础,它认为人先验地具有“仁、义、礼、智”这种内在的道德品质。这种“四端”说,在一定时候,被孟子认为是善的可能性,是向善的萌芽,它并不必然地使人为善,人的人格发展,还要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环境可以使先验的“四端”向其它方面转化,比如,“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告子上》)这种承认“人皆有之”的四端能否健全地发展,主要取决于是否让尘世的物欲“陷溺其心”。

    同样,人的善性能否得到正常发展,还要受到工具理性的制约。孟子说,“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公孙丑上》)正是每一种职业有其各自的要求,使得它并不去考虑源于手下的技术工具可能带来的社会后果,甚至在多数时候,它的直接目标就是为了从事不义的事业,或从事违背人的本性的工作,这是导致人们“陷溺其心”的根本原因。这种工具理性的膨胀,在《韩非子》那里,是人心为利益所遮蔽的必然结果。所谓“医者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卖,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韩非子·备内》)这样说来,“若非不为善,非才之罪也。”(《告子上》)以仁、义、礼、智为代表的四种善性固然根植于人性,它能否畅然表现于外,则要受到外在因素的制约。

    孟子讲“四端”还有另一种说法,以为“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义,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上》)这是径直将仁义礼智等同一种心理感受,它们各自之间不存在内在萌芽的感受与外推的成长过程,所谓“恭敬之心,礼也”,说明礼不是外在的节文,礼的内核是恭敬之心。孟子讲“四端”说,能否就此认为它们就是孟子的礼学思想的核心内容呢?我认为关键是要弄清这四个范畴的内涵及其之间的关系。我们知道,孟子的四个范畴中,他更多是强调仁义,仁义并称的时候,远远多于仁、义、礼、智四者并提的说法。

    孟子对于“仁”这个范畴,首先是把它当作一种心理情感。所谓“恻隐之心,仁也”(《告子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公孙丑上》);“仁,人心也”(《告子上》);“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上》),这些说法都将仁归结为一种心理情感,但又不是纯粹的心理情感,它是超感性的先验本体与感性的心理的相统一。李泽厚将孟子的这种认识归结为是“普遍的道德理性不离开感性而又超越于感性,它既是先验本体同时又是经验现象”。[6]其次,孟子还在社会伦理关系的层面来使用“仁”这一概念。“人之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尽心上》)孟子将仁义作为最根本原则,但仁义并不是什么抽象的原则,它们表现在我们的日常行为之中。他平实地宣称,亲爱父母便是仁,恭敬兄长便是义。这与《礼记》中“门内之治以恩断义,门外之治以义断恩”是很不相同的,但孟子的仁义又不以“门内”为限,他要求以“门内”为基点,并以之外推,推到社会生活中去,“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尽心上》)在推已及人的“充其义”的过程中,仁德也最容易体现出来的,也最为容易成就个人的“仁德”,所以说是“求仁莫近焉”的捷径。

    除以心理因素释“仁”外,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尽心下》)这说明仁的感情或道德,只会在人群之中产生。《说文》:“仁,亲也,从人二”。仁心也只有指向自己之外的他者,才会表现出来。但是基于仁的这种情感关系,是特定的宗法关系的产物,从本源的意义上讲,“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礼之于宾主,知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命也。”(《尽心下》)这是说仁这种情感关系源于父子之爱,是一种必然的安排,这也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血缘亲近所致,我们高于动物的地方,儒者不同于墨家的分野,就在于他既不把“仁”变成一种父子之间的私情,也清楚地知道“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尽心上》)“急亲贤”是“仁”这种情感外推的基点,同时,又是普遍之爱中的重点。这也就是在礼与法之间,儒者何以守护的是父子之间的亲情,以“亲亲”为最大的伦常的原由。在孔子那里,“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7]在孟子那里,从亲亲的伦常关系出发,很轻易地化解了舜为天子,瞽叟杀人的难题。所以,“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尽心上》)

    在这个法与情的著名假设中,孟子以为舜会离开社会,“遵海滨而处”,以与瞽叟相处。作为天子,舜一是允许皋陶去拘捕,从维持社会秩序的角度承认法的合理性;二是从个人的角度,不废亲戚,不忘父母,以事亲为最高原则。这种亲亲之爱决定了他首先考虑的是亲爱者的利益,而不是社会的整体公正,这也是历来儒家最为人们所病诟的地方。针对舜对其弟,“至不仁”的象,以庳之国来封他,孟子的弟子万章不解地问道:“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对此,孟子的解释则是:“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亲,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万章上》)否则,自己身为天子,弟弟却为匹夫,那是不符合“亲爱”之道的。其实,这种亲爱亲者的感情,正是每个正常人所具有的一种普遍心理感受。比如,当一个与己无关的人,被越人“关弓而射之”的时候,我们可以笑谈此事;但一旦被射者是自己的兄弟时,人们就只会痛哭流泪地陈述它,因为被射者是自己的亲人的缘故,所谓仁,不过是对亲人的爱罢。这种普通的感情,正是人具有相同本性的证明,它恰如“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的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告子上》)

    “仁”除了含有“门内”的亲亲之义外,它还有社会意义,就是对他人的爱,对生命的重视。“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尽心上》)但这种对生命的重视,依然是由内外推而来。对待生命的态度,恰恰可以看出一个人道德水准的高下,它可以通过正确地使用外推原则表现出来,“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尽心下》)

    既然仁义是内在的,根源于人的本性的,是人的一种自然感情,那它理所当然地要成为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伦理关系的准则。从构造完美社会关系的角度讲,“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接”(《告子下》),这种仁义学说,其实不过是“礼”的别名而已。人们通常称孔子是以仁释礼,那么,在孟子这里,我们则可以看到他是以礼来释仁义,他突出仁义,但仁义却是以“亲亲”、“敬兄”为内核的伦理规则[8]。

    由此,孟子探讨了人与自然、人与他人、人与亲者,以及人与身心的四种情感关系。在人与自然也即是人之于物的关系中,孟子以为是“爱而弗仁”,爱惜它,却不用仁德对待它;对于百姓,也即是与他人的关系中,他以为应取的态度是“仁之而弗亲”,用仁德对待他,却不亲爱他;对于亲者,是“亲亲”,是发自内心的真挚之爱,然后将这种“亲亲”之爱外推,就可以对人民仁慈;将仁慈的感情外推,可以遍爱万物。这种爱的差等,由“亲亲”开始,没有“亲亲”之爱,也可以说是对于人伦的“不知务”。(《尽心上》)同样,在处理身心关系中,孟子提出了“夫仁,天之尊爵,人之安宅”(《公孙丑上》)的理论,认为人心的安顿,必须以仁的道德意识为基准,没有这个自觉的道德意识,“莫之御而不仁”,也即是没有人阻碍你为仁,你却要自甘堕落,远离仁义,就是“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公孙丑上》),这种人只能成为外界物质力量或别人的奴仆。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人格完满的人,就是能够做到仁、义、礼、智统一于心的人。

    由于仁义的内在性,使得它作为一种美德并不天然地畅达于四体,它与人们的实践构成了一种“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告子上》)的正向关系。因而,在历史实践中,仁义的实施就有三种形式:一是发自内心的本性去推行它,比如尧舜就是如此;二是身体力行,努力向善,比如汤武就是如此;还有一种是假借,“五霸,假之者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尽心上》)把内在的仁义,当作相对外在的形式,加以借假,总是依此而说,弄假成真,变成了自身所有的东西,本性中没有的东西可以通过“外铄”而变成固有的东西。 

注释:
[1][清]焦循:《孟子正义》,上海:上海书店,1986年7月版。本文所引孟子的文句均出自该版本,以下只注篇名。
[2]王焕镳:《墨子校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11月版,第342页。
[3]许苏民:《人文精神论》,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版,第88页。
[4]郭庆藩辑:《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7月版,第497-498页。
[5][德]卡西尔著,甘阳译:《人论》,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版,第32-33页。
[6]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3月版,第46页。
[7]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2月第2版,第139页。
[8]梅珍生:《晚周礼的文质论》,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173页。

 

孟子思想
 

  孟子(约前372~前289),战国时期伟大的思想家,儒家的主要代表之一。名轲,邹(今山东邹城市)人。约生于周烈王四年,约卒于周赧王二十六年。相传孟子是鲁国贵族孟孙氏的后裔,幼年丧父,家庭贫困,曾受业于子思的学生。学成以后,以士的身份游说诸侯,企图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到过梁(魏)国、齐国、宋国、滕国、鲁国。当时几个大国都致力于富国强兵,争取通过暴力的手段实现统一。孟子的仁政学说被认为是“迂远而阔于事情”,没有得到实行的机会。最后退居讲学,和他的学生一起,“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在孟子生活的时代,百家争鸣,“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孟子站在儒家立场加以激烈抨击。孟子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思想,提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被尊奉为仅次于孔子的“亚圣”。
  孟子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德治思想,发展为仁政学说,成为其政治思想的核心。他把“亲亲”、“长长”的原则运用于政治,以缓和阶级矛盾,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
  孟子把伦理和政治紧密结合起来,强调道德修养是搞好政治的根本。他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后来《大学》提出的“修齐治平”就是根据孟子的这种思想发展而来的。
  孟子哲学思想的最高范畴是天。孟子继承了孔子的天命思想,剔除了其中残留的人格神的含义,把天想象成为具有道德属性的精神实体。他说:“诚者,天之道也。”孟子把诚这个道德概念规定为天的本质属性,认为天是人性固有的道德观念的本原。孟子的思想体系,包括他的政治思想和伦理思想,都是以天这个范畴为基石的。
  政治思想:孟子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德治思想,发展为仁政学说,成为其政治思想的核心。他把“亲亲”、“长长”的原则运用于政治,以缓和阶级矛盾,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
  孟子一方面严格区分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阶级地位,认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并且模仿周制拟定了一套从天子到庶人的等级制度;另一方面,又把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比作父母对子女的关系,主张统治者应该像父母一样关心人民的疾苦,人民应该像对待父母一样去亲近、服侍统治者。
  孟子认为,这是一种最理想的政治,如果统治者实行仁政,可以得到人民的衷心拥护;反之,如果不顾人民死活,推行虐政,将会失去民心而变成独夫民贼,被人民推翻。仁政的具体内容很广泛,包括经济、政治、教育以及统一天下的途径等,其中贯穿着一条民本思想的线索。这种思想是从春秋时期重民轻神的思想发展而来的。
  孟子根据战国时期的经验,总结各国治乱兴亡的规律,提出了一个富有民主性精华的著名命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认为如何对待人民这一问题,对于国家的治乱兴亡,具有极端的重要性。孟子十分重视民心的向背,通过大量历史事例反复阐述这是关乎得天下与失天下的关键问题。孟子说:“夫仁政,必自经界始”。所谓“经界”,就是划分整理田界,实行井田制。孟子所设想的井田制,是一种封建性的自然经济,以一家一户的小农为基础,采取劳役地租的剥削形式。每家农户有五亩之宅,百亩之田,吃穿自给自足。孟子认为,“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只有使人民拥有“恒产”,固定在土地上,安居乐业,他们才不去触犯刑律,为非作歹。孟子认为,人民的物质生活有了保障,统治者再兴办学校,用孝悌的道理进行教化,引导他们向善,这就可以造成一种“亲亲”、“长长”的良好道德风尚,即“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认为统治者实行仁政,可以得到天下人民的衷心拥护,这样便可以无敌于天下。孟子所说的仁政要建立在统治者的“不忍人之心”的基础上。孟子说:“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不忍人之心”是一种同情仁爱之心。但是,这种同情仁爱之心不同于墨子的“兼爱”,而是从血缘的感情出发的。孟子主张,“亲亲而仁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仁政就是这种不忍人之心在政治上的体现。
  孟子把伦理和政治紧密结合起来,强调道德修养是搞好政治的根本。他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后来《大学》提出的“修齐治平”就是根据孟子的这种思想发展而来的。
  孟子把道德规范概括为四种,即仁、义、礼、智。同时把人伦关系概括为五种,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认为,仁、义、礼、智四者之中,仁、义最为重要。仁、义的基础是孝、悌,而孝、悌是处理父子和兄弟血缘关系的基本的道德规范。他认为如果每个社会成员都用仁义来处理各种人与人的关系,封建秩序的稳定和天下的统一就有了可靠保证。
  为了说明这些道德规范的起源,孟子提出了人性本善的思想。他认为,尽管各个社会成员之间有分工的不同和阶级的差别,但是他们的人性却是同一的。他说:“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这里,孟子把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摆在平等的地位,探讨他们所具有的普遍的人性。这种探讨适应于当时奴隶解放和社会变革的历史潮流,标志着人类认识的深化,对伦理思想的发展是一个巨大的推进。
  孟子认为,仁义礼智的道德是天赋的。是人心所固有的,是人的“良知、良能”,是人区别于禽兽的本质特征。他说:“仁义礼智根于心”,“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其理由是人人都有“善端”,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称为“四端”;有的人能够扩充它,加强道德修养,有的人却自暴自弃,为环境所陷溺,这就造成了人品高下的不同。因此,孟子十分重视道德修养的自觉性。孟子对于士阶层的要求是严格的,认为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也要奋发向上,把恶劣的环境当作磨练自己的手段。应该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丈夫。如果遇到严峻的考验,应该“舍生而取义”,宁可牺牲生命也不可放弃道德原则。他认为通过长期的道德实践,可以培养出一种坚定的无所畏惧的心理状态,这就是所谓“浩然之气”。这种气“至大至刚”,能够主动扩张,充塞于天地之间。
  孟子的性善说是一种道德先验论。宋代以后,为理学家们普遍接受,成为正统的人性论思想,影响深远。
  孟子哲学思想的最高范畴是天。孟子继承了孔子的天命思想,剔除了其中残留的人格神的含义,把天想象成为具有道德属性的精神实体。他说:“诚者,天之道也。”孟子把诚这个道德概念规定为天的本质属性,认为天是人性固有的道德观念的本原。孟子的思想体系,包括他的政治思想和伦理思想,都是以天这个范畴为基石的。
  关于天人关系,孟子认为天与人二者是相通的。从天的方面来说,天是万事万物的主宰,人事的一切,都是由天决定的。从人的方面来说,不仅人的善性来自天赋,而且人心的思维功能也是天所赐与的。人心具备天的本质属性,只要反反求诸己,尽量发挥、扩展自己的本心,就可以认识天。
  孟子极力追求尽心、知性、知天的精神境界。为了达到这种境界,他提出了一套道德修养的方法和认识论的思想,强调主体的自觉、向内追求,认为如果达到了这种境界,可以产生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

 

 

 

孟子生平
 

孟子童年

  孟子名轲,邹(今山东 邹城市)人,三岁时父亲逝世 ,孟子便与母亲 相依为命 。孟母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子 ,曾经为了替孟子找一 个舒适的学习环境而三次搬家 ,最后搬到学宫附近。孟子自 小便受严格的管教,据说他自从搬到学宫附近,便十分认真读 书,稍大一点,孟子变得十分贪玩。孟母便剪断织机上的麻 布,她要孟子勤奋读书,要不然将会像那块麻布般,变成一 团废物。孟子牢记母亲的教诲立志成材。

孟子青少年

  孟子长大后,被孔子的儒家思想所吸引,于是决定离开邹国到孔子的家乡鲁国深造,其老师正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徒弟。通过学习,孟子认为孔子是有 人类以来最伟大的人,于是他立志发展孔子的思想。

孟子晚年

  孟子醉心研究,终于名声大噪,邹国和鲁国国君也时常向他请教都治国之道 。可惜邹、鲁这样的小国,很难实施孟子“仁政”的抱负。他决定带着学生到东方大国齐国去。但是齐国所采取的是锻炼精兵使国家更为富强的政策,对孟子的思想毫不理睬。最后,孟子来到膝国,膝国太子对孟子的 “仁政”十分感兴趣,于是孟子便 在膝国实行他“仁政”的思想。遗憾的是,膝国是个小国,时时有被灭亡的危险,不可能把仁政推行天下。孟子于是到其他国家宣扬他的“仁 政”思想。 可是没有一位君主愿意实施他的政策。孟子放弃继续宣扬仁政的念头,决心写书建立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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